父母皆祸害?是否原谅家庭的伤害应由自己决定

关键还是通过咨询代谢掉自己的创伤,把自己发展成一个能量更高更为成熟与开放的人。

今天早上,被徐凯文老师的《父母真的皆祸害》一文刷屏,这是徐凯文老师与李雪老师文章的观点争论。徐老师认为“父母皆祸害”这值得商榷,他认为,父母也有其痛苦的历史成因,首先父母可能并没有那么可恨,另外子女恨完父母之后还是要和解、成长。

我对于这篇文章的看法是,首先对于有一定心理知识基础的咨询师而言,大家可以带着思辨的头脑,去看这篇文章,做出各自的判断。

但是对于许多受伤的孩子或者内心处于童年创伤的成年人来说,这些文章就成了一种认知方面的行为指南了,可能大家还没有处理好“恨”着要就自己和父母和解,并暗骂自己不孝不懂事等等。所以,看得人不一样,对于文章的理解和感受是不一样的。咨询师看和普通人看,不一样,自体稳定和自体虚弱的人看,也是不一样。

所以我认为,对于没有寻求正规的心理治疗,仅仅希望从专家的文章学习中,来疗愈自己童年创伤的普通人来说,这篇文章肯定是存在一定的片面性和误导性的。因为对于大多数有童年创伤的人,自体是不稳定的,无法承认自己的感受和想法,总是寄希望于想象中的权威的引导,而专家的文章对于他们而言,极易成为一种行动指南。

他们看过这边文章之后,很可能成为对自己行为的一种强迫和约束,还没有通过正规的心理咨询来处理自己的创伤和仇恨,就又忙着合理化地说服自己和压抑自己,要求自己和父母和解。最后导致的无非跟一阵风,内心仍是一片茫然,心理问题继续。

而在这篇文章中,隐含着一个问题一直没有大篇幅的直面的讨论,就是父母究竟有没有干过那些祸害孩子的事情?有没有干过毒打、性侵、冷漠、忽视孩子的事情?假如父母干过了这些事情之后,是不是王八蛋、该不该恨?为什么要和解?

对此澳洲注册心理学家韩岩的观点是——“国内的咨询师似乎有个观点,子女一定要宽恕父母,不宽恕就不能疗愈。可是,我们可以理解父母犯错的理由和因果,但是我们不能因此——认为错误不是错误,罪过不是罪过。韩岩说,他见过很多不宽恕父母的来访者,一样治好了心理问题,活出了自己的人生”。

而国内的心理学家吴和鸣老师,近年来,一直在推行描述性的心理治疗,我理解的是,他尽量回避观点之争,而是尽可能的利用描述技术,在咨询中还原事实的真相。咨询师不做指导,不推行自己的价值观,只还原真相。

而这个真相,是什么?我们能否不去回避或者是理论化或者是美化,直接的赤裸裸的还原当时的情境,用大段的时间详尽的语言深刻的情感去描述?——那就是,父母的确是祸害,的确是害人不浅,的确无知无名,哪怕他们当时有各种原因、理由,他们也痛苦,但是真相是——他们伤害子女了。

通过咨询师的确认,来承认这个“有”,承认这个”伤害”,对于自体虚弱的人来说,比什么都重要。只有承认了他们内心的感受之后,他们才可以对自己对世界有一个确认感,而这点确认感,才是他们自体稳定的基础,才能够推行向前走。而不是用了分裂、否认等原始的防御机制,去和这个世界互动,最后把自己搞成精神分裂症患者。

另外不少咨询师也会担心,承认了来访者受的伤害之后,来访者会和父母势如水火,闹得不可开交。记得当时督导我们案例的李小龙老师就说,在咨询过程中,来访者该怎么继续和他父母的关系,是他自己的事情和选择。你只是做好自己的专业工作就可以了。的确,在实际咨询中,我们看到的也是,子女与父母的爱恨情仇互动太过微妙,不是你能预设和控制的,但总体是向好的和解的方向行进。但这是一个心灵自然流动的过程,而不是一个预设的被引导的过程。

所以,我的建议是,少点观点的推销与假设,多点实际的有用的操作,观点容易左右人,而咨询中实实在在的理解、回应、共情才能帮助一个人真正地看到自己,疗愈自己。

而那些受过伤的人,也应该寻找正规的心理咨询,不要寄希望于看几篇学者的文章,就能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,只有进入真正,正规、有效的心理咨询中,你才可以用自己的感觉去丈量和选择。

所以最后套用那句时髦的话——“宽不宽恕是来访者的事,你只负责说真相”。

从一个个案,来看“父母是否皆祸害”的观点

(本文发表经过来访者同意,信息已做模糊化处理)

A女士在我处做咨询已经有2年,她是因为和母亲的关系来找到我的,已经40岁的她,依然会被母亲强硬的干涉自己的生活乃至婚姻。她母亲情绪失控时,会做出种种极端的行为来要挟A女士,比如自杀、割腕、报案等各种行为,甚至会逼迫 A女士离婚。A女士和母亲之间的关系,既充满愤怒、仇恨的张力、同时又因为潜意识里害怕母亲抛弃的恐惧,A女士极力的安抚和消化母亲的情绪、一直陪伴在她母亲身边。

在对A女士的咨询中,我基本一直在镜映和反馈A女士,承认那些发生过的事实与心理感受。在获得A女士的信任之后,她会谈论很多她小时候的事情,这当中有太多心酸的、泣血、恐怖、令人魂分魄散的故事。在听这些事情的过程中,关于“父母也不容易,你要原谅、和父母和解”这些理论的话,我完全无法说出口,我想,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,试图在给我们某种大团圆的理论完型。而实际上,原不原谅和不和解最终的选择权在A女士那里。在这个阶段,我想咨询师是不需要任何预设和期待的。

因为对于咨询师、旁观者和来访者而言,最关键的区别在于“父母是否皆祸害”——对别人来说,是观点,是结论。——而对于A女士这样的当事人而言,“父母皆祸害”是感受、是心理事实、是血淋淋曾经发生的存在。

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建议观点之争,观点容易成为影响人、左右人判断的东西,而感受这个,在乎个人。而且,学者的观点之争,容易成为风向标,或者会剥夺了那些内心还处于童年伤害的人,他们去承认并言说自己创伤的某种可能性。

实际上A女士在前面咨询的1年多当中,多数是创伤的回忆与哀悼,基本很少提到她的母亲,和母亲的现实层面的关系一直采取回避的态度。这其中既没有大家所盼望的理解、和解,也没有发生咨询师担心的暴力冲突,A 女士选择了自己愿意的行为方式,来处理她和母亲的现实关系。

直到咨询后的一年多,她才慢慢重新和她母亲有现实的接触,这个时候,A女士依然会被她母亲的言行,在咨询中吓得簌簌发抖痛哭流涕,但是经过1年多的咨询,已经处理了很多痛苦和情绪,母亲逐渐祛魅与去妖魔化,所以后期,在咨询师的支持下,她和母亲的互动逐渐正常、并且渐渐亲密。

所以,我们永远不要忘记,在咨询者的内心感受中,永远还是那个受伤的孩子的状态,我们不能要求他们用一颗成人的心,来接受“父母不是祸害”这样的观点。在孩子的心里,父母就是那么可怕,父母就是伤害他们了,父母就是十恶不赦。这是感受,不是观点。

承认了他们的感受之后,他们才觉得心理有底,自己能够坚信自己的感觉了,加上有咨询师撑腰了,他们才够胆,用更轻松的灵活的开放的宽阔一些的态度,以一个渐渐成熟的心态和现实层面的父母去互动。

目前A女士已经从和母亲的情感纠缠中逐渐走出来。但是对于A女士的父亲,A女士目前的态度,并不打算更多的来往和原谅。她父亲在她7岁的时候就遗弃了她,基本没有担负起任何责任,是一个没有功能的父亲。在早期,A女士经常处于负疚当中,为自己恨父亲,不能更好的和父亲互动,而抱歉。

但是目前A女士的观点是,既然父亲没有真正的担负起育儿的责任,她也不想再配合父亲演出一场父慈子孝的假戏,她现在只想好好地承认自己的感受,并且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。她说她逐渐感到她和她父亲是独立的两个个体,不过多联系并不代表仇恨,只是自己不太需要那个男人的爱了,因为她知道他给不了。而且,自己的不配合不讨好不联系,或者能让父亲有所反思,从他一直自以为是的扮演的那处虚假的戏剧中醒悟过来。

但是虽然A女士如此说,过年过节的钱、保养品,她依然会寄给他的父亲。不知道,这样的关系,在大家的眼中,是和解呢,还是不和解呢?子女和父母之间的爱恨情仇纠缠太过复杂微妙,又岂是一个词语一种态度可以概括的呢?

总之,用A女士自己的话来说,心理咨询或者在某个部分处理了和父母的关系,而如果将整个咨询,仅仅局限在与父母的情感中,那么就太狭隘了。关键还是通过咨询代谢掉自己的创伤,把自己发展成一个能量更高更为成熟与开放的人。而这样的人,应该可以做更多的事情,而不仅仅是围着自己的父母关系打转。而且和解是一种选择,不和解也是一种选择,只是不和解中,我不含期待、没有敌意,你是你,我是我,这也并没有什么不好。因为独立了,所以选择的面向也可以更多,更忠于自己的内心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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